
仇人女
齐舜庭是我(注:作者纪晓岚)曾讲过的大盗贼齐大的同族。他最彪悍,用绳子系住刀把,在两三丈远之外就能投刀伤人。他的同伙都称呼他为“飞刀”。
他有一位邻居名叫张七。齐舜庭一向把张七当奴仆看待,甚至强迫对方把住房卖给他扩宽马厩。他指使同伙威吓张七:“不赶紧迁走,大祸马上临头。”

张七迫不得已,带着妻子儿女仓皇地逃出家门,但仓促间也不知去到哪里是好,便来到神祠祷告。
他说:“小人不幸,被强盗逼迫,走投无路了。”说完后恭恭敬敬把一根木棍立在神灵面前,看木棍倒向何方就往何方走。
结果木棍倒向东北方,于是张七带着一家人坎坎坷坷、沿途乞讨到了天津。在天津,他把女儿嫁给了一个盐丁,帮着晒盐,勉强能维持生计。
三四年之后,齐舜庭打劫饷粮的事情败露了,官兵开始围捕他。在一个漆黑的夜晚,刮着风,又下着雨,他于是乘着风雨逃脱了。想到他的同伙有在商船上做事的,他就决定去投奔自己这个同伙,想渡海逃走。
他白天躲藏起来,晚上赶路,偷瓜果充饥,一路上侥幸没有被人发现。一天晚上,他又饥又渴,远远看见前方有一盏昏昏的灯光。

他走过去试着敲了敲门,一个少妇打开门,久久地盯着他看,忽然大声叫道:“齐舜庭在这里!快来人呀!”
大概追捕他的公文,已经急速送到了天津,正在悬赏捉拿他。盐丁们听到叫喊声马上聚拢过来。齐舜庭手无寸铁,寡不敌众,只好束手就擒。
这个认出他来并高声叫喊的少妇就是张七的女儿。假如不是把张七逼迫到了这里,那么齐舜庭早已变换了装束,根本无人认识他;这里离海口又只有几里路,他就会扬帆出海逃脱了。
(出自《阅微草堂笔记》)
唐参军
唐代洛阳城的思恭里,有一位姓唐的参军,平时修身克己,不喜欢与人交往,待人接物简单平淡。
有两个分别叫做赵门福和康三的人,来到唐家门口,投上名刺求见。唐参军没有出来与他们见面,而是让门房反身来问对方的来意。

赵门福回话说:“我们只求一口吃的。”唐参军知道后,让门人出去拒绝,推辞说自己不在家。
哪知这两个人径直闯到了厅堂里,见到了唐参军。赵门福生气地说:“唐都官为啥说自己不在呢,是舍不得一餐饭吗?”
唐参军辩解说,门房没有报告自己,说完将两人带到外面的大厅里,让家人供应食物。私底下却命令奴仆,将一把剑藏在盘子里,盘子到了,就拿剑去刺杀这两个人。
奴仆来了,唐参军操起剑就刺向赵门福,没有刺中,接着又去刺康三,这次刺中了。但康三还是跳起来,纵身跃进了庭前的水池中。
赵门福骂道:“我和他都是狐仙,但我已经有千年修为。千年的狐精,姓赵姓张;五百年的狐精,姓白姓康。你不讲道理,杀了康三,必然会有因果报应,最终不会让康三白白死掉的。”

唐参军听了这话很震惊,非常诚恳地谢罪,还让他把康三喊来。赵门福来到水池边呼喊康三,但只听到有声音答应:“嗯。”却找不到康三,只剩下鼻息尚存。
赵门福走后,唐参军用桃枝煮水,洒遍了所有门窗,又悬挂道符禁咒。自此后家中没有狐仙过来,他认为自己这些办法很管用。
过了很久,园子里的樱桃熟了,唐参军夫妻闲暇时出来散步,同时观看樱桃,却忽然发现赵门福在樱桃树上,正在采樱桃吃。
唐参军吃惊地问:“赵门福,你还敢再来呀?”赵门福笑道:“你用桃子欺负我,我今天就来弄点吃吃。你也吃点吗?”说完频频动手,抛掷了好几个樱桃给唐参军。
唐参军更加恐慌,于是请来了好多的和尚,筑坛念咒。赵门福于是一整天都没有来了。和尚们念经更加起劲,希望咒语能有作用,认为这结果都是自己的功劳。
后来某一天,黄昏天晴之后,和尚坐在楹柱前,忽然看见五色云彩从西边飘来,直接来到了唐家的大堂前。云彩中有一尊大佛,端庄威严。

大佛对和尚说:“你在为唐家清除野狐吗?”和尚连忙稽首施礼。唐家的老老少少也非常虔诚地施礼。他们很高兴看到了真佛,拜请大佛落地停留。
过了很久,大佛才降下来,坐在法坛上,很认真殷勤地施法一番。大佛对和尚说:“你是修道,应该豁达贯通,为什么坚持吃素食呢,施法不能吃肉吗?其实只要问心里能不能坚持,肉虽然吃了,也不会有连累。”
说完他让唐家人买肉,大佛自己吃了,接着让和尚和唐家人吃,结果大家都吃了。
吃完,大家忽然发现坐在法坛上的,居然是赵门福,唐家人气急败坏,觉得被他骗了。赵门福笑道:“不用厌烦我,我不再来了。”从此以后也就再没出现了。
(出自《广异记》)
胡道人
石虎邺中有一个西域的道士,懂得咒术。他骑着驴子做商贩,在深山中行走。道路下面有很深的山涧,一望都看不到底。
忽然有一个恶鬼,偷偷牵了这个道士的驴子,下到深涧中去了。道士寻找踪迹,同时念咒发誓,呼喊各位鬼王。不一会儿,他的驴子和货物又全都回来了。
(出自《搜神后记》)
步非烟
皇甫枚在《非烟传》中记载:临淮的武公业,咸通年间担任河南府功曹参军。他的爱妾名叫步非烟,容貌艳丽,身姿纤细,就像弱不禁风一般。
步非烟擅长秦腔,喜欢舞文弄墨,尤其懂得击瓯,韵律与丝竹乐器合拍。武公业非常宠爱她。
武公业的隔壁邻居,是天水赵家的府第,也是大家贵族。赵家儿子名叫赵象,长得端庄秀气,颇有文才,才刚满20岁,当时正在家中为母亲守孝。

有一天,赵象忽然在南墙的缝隙中偷看到了步非烟,他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,垂头丧气,寝食俱废。他拿了很多钱财去买通武公业的门人,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。
门人面有难色,但终于被对方的钱财打动,于是让自己的妻子窥探步非烟,等她清闲而身旁无人时,婉转地表达了赵象的心意。
步非烟听着,只是定睛微笑却不言语。门人的老婆把结果告诉赵象,赵象心跳发狂,却不知对方的心思。他拿了一页白纸,写了一首绝句:“一睹倾城貌,尘心只自猜。不随萧史去,拟学阿兰来。”然后把诗稿密封装好,请门人老婆子转送步非烟。
步非烟读完诗稿,感叹良久,对门人老婆子说:“我也曾经看到过赵郎,非常好的才貌。只是我此生福薄,没有机会跟他。”
这意思就是嫌弃武公业粗鄙凶悍,不是自己的良配。她在纸上回了一首诗,封好后交付门人老婆子,让她交给赵象。
赵象开封,吟诵好多遍,拍掌喜悦地说:“我这件事妥了!”又用纸张赋诗酬谢。这首诗送出去十多天,门人老妈子却一直没有再来。赵象心中忧闷,怕事情败露了,又或者是步非烟反悔了。

春天的夜晚,赵象在前院独坐赋诗,第二天早晨,他起床吟诗的时候,门人老妈子来了,为步非烟传话,说:“不要奇怪十来天没有音信,是我身体有点小病。”
这次她给赵象带来了连蝉锦香囊,还有一首诗。赵象把锦囊藏进怀里,细读步非烟写来的信和诗,他担心步非烟郁闷幽思,病情更加严重,于是剪下一缕头发,附在信里回复。
几天后的一个黄昏,门人老妈子悄悄来到赵象书房,告诉他说:“近日来武参军公务繁忙,今夜将在公府值宿,夜里只剩下夫人独守空房,公子可逾墙与佳人相会。”说罢就匆匆离去,只留下赵象心中激动得怦怦直跳。
好不容易等到更深人静,赵象悄悄搬梯越墙来到武家院中,见步非烟默立在花丛中似已等候多时。两人一见如故,欣喜难言,牵着手悄悄潜入卧室。
天晓临别时,步非烟紧拽赵象的手,含泪说道:“今日相遇,乃前生姻缘,望公子不要轻薄。妾本非风流放荡之人,以身相许,实是情之所致,愿公子深记!”
赵象抚慰道:“小生非轻妄之徒,决不会逢场作戏。承蒙垂青,决不相负!”天已放亮,赵象不得不急忙跨墙而归。
自有了那一夜巫山云雨后,凡是武公业留值公府的夜晚,就是赵象与步非烟欢会之时。
然而,纸终究包不住火,步非烟因为小事责打了自己的女奴,女奴记恨,找机会将此事告诉了武业公。武公业找来门人老婆子询句并严加逼打,终于让她说出了事情的真象。
武公业火冒三丈。第二天他佯装留值公府,入夜时潜回家中,藏在院墙下守候。二更时分,看见墙上有人影晃动,性急的武公业奋力跃起想抓住来人,却只将对方衣衫撕下一块。武公业冲进自家卧室,对步非烟大吼道:“下贱女人,看你做的好事!”

步非烟知事已败露,脸色大变,却仍然不愿说出实情。武公业大怒,把她绑在柱子鞭打得皮开肉绽,她却咬紧牙关,说:“生得相亲,死亦何恨。”武公业愤怒不已,皮鞭一阵紧似一阵。纤弱的步非烟很快就气绝身亡。
为遮人耳目,武公业以爱妾暴疾而亡之名把步非烟葬在北郊邙山。隔壁赵象的父亲、府椽赵麟心觉步非烟的死甚有蹊跷,本想立案追究,后来发觉儿子赵象牵涉其间,便不再过问,事情也就这样不了了之。
(出自《女聊斋志异》)
